源与果:写在一趟去江苏的火车上
写在前面
写于 7 月 4 日晚,去往江苏的火车上。
硬座很难熬,人很多,身体也不太舒服。车厢里有人刷短视频,有人靠着窗睡觉,有人拎着行李在过道里来回走。椅背很直,坐久了腰会酸,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也正因为这样,反而适合慢慢写点东西。
我有时候会想,生活到底是什么。
如果只从结果上看,人总有一天会消失。那很多事情好像都没有那么重要。与其拼命折腾,不如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。
可问题是,那种“舒服一点”的生活,好像也不是我真正想要的。
我不想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,也不想把自己的人生过成一种缓慢的消耗。可是我也还没有完全想清楚,什么样的生活才算是我想要的。
我回头看自己走到现在的二十年,常常会想:这些事情到底有没有意义?
也许往事本来没有意义,是回忆赋予了它意义。
所以趁着这趟火车,趁着此时此刻还记得,我想把一些故事写下来。
万一哪天我又想起这个夜晚,想起这趟车,想起现在的自己,也算有个地方可以回头看一眼。
源
我出生在山西运城的一个小县城。
小时候挺调皮的,额头磕破过一次,留下了一道到现在还在的疤。那时候父母其实不太管我,或者说,这二十年来,他们好像一直也没怎么真正管过我。
小学的时候,我也不是一个安分的小孩。那时喜欢过班里一个姓李的姑娘。
印象比较深的是小学六年级。那时我还留在小县城,她家里人为了给她更好的教育,把她送去了运城上学。一起离开的,还有当时陪伴我的两个好朋友。
那两个朋友里,有一个是我的发小,也姓李。
他后来其实并没有完全从我的人生里消失。父亲去世之后,他还来看过我。那时候我才意识到,有些关系平时可能很少联系,但并不代表它就彻底不存在了。
只是年少时的我不懂这些。
我当时能感受到的,更多是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了。喜欢过的姑娘去了更大的城市,两个朋友也去了更好的学校,而我还留在原来的地方。
后来,日子就突然变成了我一个人。
一个人上完小学,一个人回家,一个人坐车。身边好像没剩下什么能一直说话的人。
也是那段时间,父亲突然生病了,肝硬化。那是一个人类很难真正治愈的病,但如果好好控制,也可以继续生活下去。
大家都在为了更好的未来往外走,只有我还留在那个小县城。
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真正面对分别。只是年少的时候,哪里懂得什么爱与友情呢。
一些分别
后来我在小县城上了初中。
因为小学时并不好好学习,父母也不怎么管我,所以刚开始其实也没什么明确方向。我甚至记得很清楚,我爸爸当时还说过,让我以后去当兵。
但上了初中后,好像突然开窍了一点,成绩慢慢上去了。
初一的时候,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,姓聂。很奇怪的是,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开始,我就想过:如果有一天我和他分开了,那会是什么样子?
后来初三分班,我们确实分开了。
再后来,也确实如我当时想的那样,渐行渐远。
从中考之后,我和小聂几乎就再也没有什么联系了。
这件事后来一直让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明明初中的时候关系那么好,明明我很早就预感过我们总有一天会分开,但真的分开之后,它并没有什么特别正式的告别。
没有争吵,没有决裂,也没有谁故意疏远谁。
只是中考结束,各自去了不同的学校,然后聊天慢慢少了,联系慢慢断了。再回头看的时候,才发现一段关系已经停在了过去。
这可能比真正吵一架还让人无力。
因为你甚至找不到一个明确的节点去说:就是从这里开始,我们不再是以前那样了。
那时候我慢慢意识到,对我而言,这个世界上好像很少有人可以真正深交。不管当时关系多好,最后总会分开。没有人可以陪伴我一辈子。
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悲观,但那时的我就是这么理解世界的。
初中也不是完全没有有趣的事情。一个钢铁大直男,竟然还被女生表白过。只是当时的我像是水泥封心一样,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情,也没有去见那个女生。
我当时想的是:她都不了解我,怎么会一上来就说喜欢我呢。
现在想想,这种想法也很“当时的我”。
压力
初三那一年很压抑。
在重点班里,每周五放假,但压力很大。我的数学不好。别人很容易想到的东西,我总是想不到。我一直不太喜欢过于抽象、没有实际载体的东西,觉得数学对那时的我来说太虚无缥缈。
到初三后期,我甚至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都有些不太对。
有时候我一个人在家里待一整天,爸妈很晚才回来。房子很空,就只有我和空荡荡的房间。有时我甚至会对着空房子吼叫。
中考结束后,我像是被榨干了最后一点学习能力。那个假期沉迷游戏,也不太想面对之后的事情。
我们中考是先报学校后出成绩。我很不想去当地一所被称为“监狱”的私立学校。因为这个,我还和家里人吵过。但我也知道,自己的分数够不到运城中学。
最后,我去了市里一所排名第三的私立学校。
也是那一年,小聂因为志愿没报好滑档了。他成绩其实比我好,但最后去了比我差的学校。后来很多和我一起走出来的人,中考分数未必比他高,但最后高考结果却都超过了他。
我当时大概还停留在自己的情绪里,没有及时安慰他。
我不知道他后来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。
但我和他的故事,也差不多停在那里了。
后来
高中是我第一次离开家住宿。
也是那时我第一次意识到,除了学习,社交也是必须面对的问题。
刚到高中时,我的社交能力几乎为零。外面的孩子从小生活环境就和我不同,我刚去的时候很不适应。学习也搞不好,社交也搞不好。
过了快半年,才慢慢开始适应。
可是学习已经拉下去了。
直到今天我仍然觉得,如果更早一点让我出去上学,也许会更好。外面的学校会让人更早意识到,人生并不是单一线性的,不是只要学习好就够了。
学习当然重要,但学习是自己的事情。
学会自学,比被逼着学习更重要。
可是那时的我追不上重点班那些学生。他们太耀眼了。一个从小县城出来的人,站在他们旁边,会很清楚地感到差距。
我父母也因为这个对我有些失望。
高中三年,我也喜欢过一个姑娘。最后当然没有开口。
从小学到高中,我一直都是比较淡的人,也没有多少真正的朋友。
很多时候,我都是一个人坐车,一个人回家。
果
高考结束后,看着分数,我知道自己去不了想去的城市了。
我初中时去过一次西安旅游。也就是那一次,我开始很喜欢西安。我一直想到那里上学。
但最后,我只能留在省内。
上大学后,开学第一天我其实就不想再追求保研一类的东西。
我太累了。
我已经被逼着学了太多不喜欢、不感兴趣的东西。到了大学,我想学一点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。所以大一时,我选择学习嵌入式,加入了中北大学的 A413 实验室。
后来的事情证明,那不一定是一个好的选择。
有关 A413 的纠葛,以后如果写工训楼和实验室相关的文章,我可能会再讲。
大一那一年,我在 A413 干了一整年,拿到了两个省奖和一个国奖。大二时,我看到了那个实验室的一些问题,选择去了 C406 和 RC。
也是在这段时间,我认识了我的初恋。
关于她
这段故事很复杂,也很戏剧性。
最开始,我带了几个我认为对嵌入式感兴趣的大一新生。她是其中之一。后来我去 C406 时,只有她跟着我一起去了。再后来,我参加百团,她也来了。
然后是一起听歌,晚上陪她走一段去宿舍的路。
慢慢地,我喜欢上了她。
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真正产生心动的感觉吧。喜欢来得很直接,也很笨拙。那时候我总觉得,既然喜欢一个人,就应该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给她。
后来我冲动地表了白。第一天晚上她答应了我,第二天又把我叫出去,说她不喜欢我,把我送的礼物也退了回来。
那种心理落差很大,我的情绪一下崩掉了。
再后来,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。也有其他人介入其中,有误会,有评价,有旁观者的判断,有第三个人插手,也有一些让我后来很难释怀的东西。
我不想把所有细节都写得太具体。
一方面是因为这毕竟是公开博客,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把所有细节反复摊开,并不一定真的能让我更好受。
但那段关系确实让我意识到很多东西。
比如喜欢并不一定意味着合适。
比如一个人对你好,也不代表你们能一直走下去。
比如边界感、信任、沟通,这些东西不是靠心动就能补上的。
后来回头看,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单纯两个人的问题。
中间还有一个我们暂且称为“利”的人。他在很多事情里起到了很糟糕的作用。至少在我的感受里,他并不是一个单纯旁观的朋友,而是在我和她之间不断制造判断、传递情绪、放大误会的人。
他会评价我配不上她,会在我想教她东西的时候插进来,会在我和她发生矛盾时站到一个看似“理性”的位置上,告诉她我怎样怎样。后来甚至把我点赞擦边视频的事情告诉她,添油加醋说成我天天刷擦边视频,让她把这件事理解成类似出轨一样严重的问题。
我不想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他。
因为真正让我难受的是,她也并没有拒绝他的示好。她明知道我会在意,明知道那样的边界会让我不舒服,但她没有真正把这件事挡在关系外面。
所以后来我对这段关系的痛苦,其实不只是来自分手本身。
还有一种很强烈的被侵入感。
一段本来应该由两个人面对的问题,最后变成了第三个人不断参与、解释、评价、影响。而我在这段关系里,越来越不像一个被认真对待的男朋友,更像一个随时可以被别人解释、被别人定义的人。
我当然怨他。
也怨她。
怨他明知道边界在哪里,却还是一次次跨过来。也怨她明明可以拒绝,却一次次默认他的靠近。
但我后来也知道,只靠怨恨解释不了所有事情。
真正让我难受的,也许是我很早就意识到这段关系不合适,却还是选择继续试一试。而她最后选择把我放弃掉的时候,我才发现自己前面那些低头、忍耐和“再试一次”,最后好像都没有什么意义。
这种感觉比单纯失恋更难受。
到后来,我已经分不清自己还剩多少喜欢。
也许还有。
也许更多是委屈、不甘、愤怒和疲惫。
那段关系结束后,我很长时间都没有真正放下。不是因为我还想回去,而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被很多东西击穿了。
我讨厌被误解。
讨厌自己的低头被当作可以随意展示的东西。
也讨厌我明明意识到不合适,却还是想再试一次,最后反而像输得最难看的人。
但不管怎样,故事已经结束了。
如果她有一天能看到这些,我还是想说:祝你幸福。
大学很短,你陪过我,我知足了。别像以前那样总是太傻,也别总把事情藏在心里。
我也不是足够好的人。
所以,就到这里吧。
你加油。
我也继续往前走。

关于家
我从小好像就是一个人。
一个人上学,一个人放学,一个人面对空房子,一个人解决很多事情。
大二上学期寒假,父亲因为肝硬化恶化为肝癌去世。
母亲赚钱能力有限,姐姐和我的沟通也并不好。
我们中间还是有代沟。
写下这些字的时候,我和家里的交流很僵硬。下学期生活费的问题,可能也需要我自己想办法解决。
有时候我会后悔,觉得自己因为比赛、实验室、项目,缺少了对家人的陪伴。
可是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过去的自己。
也许有遗憾,也许有问题,也许也只是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。
但我还是强过曾经的自己。
至少我没有停在原地。
我能靠什么
我已经不太奢求谁能完全理解我了。
大学两年学到的很多东西,基本都是我自己一点点摸索出来的。嵌入式、硬件、比赛、调试,很多时候都没有人真正手把手帮我。
我当然也会累。
也会想,如果有人能一直站在我这边就好了。
大家穷极一生都在寻找一双能欣赏自己的眼睛。
但后来我发现,这个想法本身就很奢侈。
发小会离开小县城,但多年后也可能在我父亲去世时来看我。小聂曾经和我关系很好,但中考之后几乎再没联系。喜欢过的人会靠近,也会离开。恋爱里本该只属于两个人的问题,也可能被第三个人搅得面目全非。
人和人的关系好像一直都是这样。
它不是完全可靠的,也不是完全虚假的。它有时很珍贵,有时又很脆弱。你不能说它没有意义,但也不能把自己全部交给它。
所以到最后,我越来越觉得,我能靠的首先还是自己。
没有人会陪我一辈子。
我能靠的,最后还是我自己。
这句话听起来很硬,也很冷。
但它也让我活到了现在。
写在最后
所以,什么是生活呢?
我现在也说不清。
也许生活不是一个答案,而是很多段没法解释清楚的经历堆在一起。
是小县城,是分别,是空房子,是中考,是高中住宿,是没说出口的喜欢,是大学实验室,是比赛,是父亲的病,是一段结束掉的关系,是硬座车厢里慢慢往前开的夜晚。
它们不一定都有意义。
但既然我还记得,就说明它们确实在我身上留下过痕迹。
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。
但至少此时此刻,我还在这趟去往江苏的火车上,慢慢写下这些东西。
也许生活不是让人一直幸福的东西。
它更像是你一边失去,一边继续往前走。
走着走着,偶尔回头,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走了这么远。
就先这样吧。
写下来,算是给现在的自己留一份记录。
明天还得熬夜备赛呢。
祝君安。

